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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烟的故事(发表父亲的文章) 
[ 2007-11-29 15:48:00 | By: stevengu ]
 

作者·顾衍刚

我喜欢孤身静坐,托腮伏案,左手食指中指尖夹着香烟,在头顶烟雾缭绕中,常想起人生这大半辈子……

烟,这个恶魔天使,伴随了多少喜怒哀乐的人生。

有钱人抽烟,是一种气度,一番排场;权势们抽烟,不花分文,纯粹一种“厅局级享受”;更多穷人也拼命吸烟,多是一种刺激,一种逃脱。那种劣质烟味,使人头晕目眩,旁人也难忍受,而且穷人们烟瘾仿佛特别大,有时甚至吝啬家中油盐也要买烟熏受——只是害苦了妻儿老小。

我的烟龄已有数十年了。烟瘾则是在举国维艰的“文革”期间造就的。那是搞文化大革命最红火的日子,我们已经无书可读,在农村战天斗地学大寨。多是食不果腹的年月,每天还得军事化一般,打着红旗,背着毛主席语录,怀揣“红宝书”去田间地头炼红心。生产队集体劳动,每天上午、下午各有一次短暂的“吃烟”(即休息)时间,女人们就坐在地上忙手工活,如纳鞋底针线之类,男人们就凑在一起拿出旱烟袋,不分你我的传递着,闲话不断。纸捻一根又一根地燃着,烟袋里的烟丝一忽儿所剩无几。谁个烟袋有多余的,自然被毫不客气瓜分享受一空。

那年月,农村集市也被革命化了。为了防止资本主义复辟,政府规定每七天赶一次集,稍微准许农民去集市买一点生活必备品。男人抽烟,也只能逢集日子去场镇买上两角钱一包的烟丝。但是,两角钱二两的烟丝根本不够七天享用,还要想办法托熟人或“开后门”多买上一点。

有一个真实的笑话,烟铺前弯弯绕绕地站了一溜买烟人群,大家等得急不耐烦,后面有一位老者,他拿出一根足有三尺的竹烟竿,把两角钱卷成一根圆柱状插在烟竿前端的烟咀里,举过众人头顶直伸到烟铺柜台,“给王书记来二两!”果然见效,卖烟的连忙把一包烟丝用钱系住挂在长长的烟竿头上。买烟老头乐呵呵地挤出人群,众人大笑不止,说是“王书记”真管用。

农业学大寨,有人叽讽为农业学“大站”,就是出工不出力。男人们多半用抽烟为幌子偷懒。把锄头挖进土里,身子斜靠着锄把,就开始摸出别在腰间的烟袋,点燃一根香或纸捻,右手拇指和食指在烟袋里轻轻一揉搓,一颗弯豆大小的烟丝团子就成功地塞进嘴,用火星对准,另一头嘴和鼻就冒出缭绕烟气。俗话说,饱吃冰糖饿吃烟。那年头,越穷越革命,在假话王国里穿行的底层百姓,吃烟仿佛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享受。

我也跟着大男人们学吃烟,刚开始的滋味很不好受。烟气一进口,火辣辣的,哽在喉头,泪花也辣出来了。学吃烟叫吃包口烟,就是吸进嘴里便吐出来,根本不敢从鼻孔冒烟气,否则会呛着。看人家吞云吐雾,觉得很神气。为了偷懒,每人吸上几颗烟团子,就把烟袋递给下一位,然后拿起锄头,懒懒地挥动几下,烟袋又轮回到自己手里。这期间,干部是不太在意批评的。实在看不惯了,就大吼几声,“你们吃烟过顿吗?”(即把烟当饭吃之意)大家也不理会,把火掐灭慢慢劳动。

不久,我也制作了一杆烟袋。在坡上竹林中找到一截观音竹头,把埋进土里的竹头根须打磨干净光滑,一个椭圆形的烟竿头就出现了。再用烧红的铁丝在椭圆形上钻一个洞至中部,用长长的烧红的铁丝打尺来长的竹节钻通,刚好与顶部的洞连通,就算制作完成。接着便制烟袋,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青青如鹅蛋大未成熟的酸橙,削开顶部一个小口,挖空里面的橙肉,然后在里边塞进硬物,用双手把它揉捏成想要的形状,把它放在通风处晾晒数日,等到干硬不变形时,再从开口处两端钻两个小洞,加一个盖,用绳子系挂在烟竿上,就算大功告成。

自备好烟袋,就挂在腰间上工了。照例是想吃烟偷懒打发时光,瘾也慢慢染上了。每到赶集日子,就去烟铺排队买几毛钱烟丝。那时几毛钱也不容易,多靠自己额外力气凑分分钱积攒而成,或是抠挤口中食凑合起来。要知道,那年月生产队的成年强劳力劳动一天,年终算下来还不到一角钱。

今天我们讲文革灾难,好象弹指一挥间的短暂,但作为文革十年亲历者,那才是真正煎熬过来的,有的人甚至没有熬过头。奇怪的是,也有亲历文革的佼佼者把那场灾难叫做“苦难是一笔财富”。我想,人各有志,也不必勉强,大千世界什么鸟都有。没有人性的文化大革命,千万不要冒充“财富”再来了。

穷巴巴紧巴巴的日子,对我们这一代无书可读的人确实度日如年,加上有一点思想便更觉其痛苦。抽烟解闷可能就是了好的逃脱之一。除了抽旱烟丝,我们更羡慕别人吸纸烟(即香烟)。那时也有卖,但极少且贵,许多时候是靠供应或托熟人“开后门”才能买到。偌大一个生产队,偶尔供应一条廉价香烟,还得看干部脸色才能可能落到自己一包。太珍贵了,舍不得多抽,更舍不得散人。深夜时分,取出一支烟抚摩点燃,分好几次才把它抽完。有时无奈,还要在屋头墙角寻捡烟蒂——当初,捡烟蒂实际上是吸烟者的美谈之一。

那时候,最廉价物美的当数“经济”牌香烟,每包0.08元,然后有“蓝雁”0.16元,“红红”0.22元,“春耕”0.13元等等。最好是“金沙江”、“朝阳桥”两个品牌,都是0.29元一包,但一般人是买不到或买不起这两个品牌的。在农村,最多是“春耕”之类,“经济”烟虽便宜但也不易买到。

等到景况略有好转,年轻人就流行抽香烟了,因为带上烟袋毕竟不便而且缺少派头。只有中老年人沿用烟袋直到衰亡,今天,在偏远地方还能发现少数老人使用烟袋。

香烟的好处,不仅方便自己,还能体现当初时尚交流的价值。烟是和气草,见面不可少,朋友寒喧交流,陪伴通宵达旦的上等佳肴便是香烟。求人办事,更是必备之物。不递上一支烟,人家连正眼也不看你。我想,行贿的产生,一定跟香烟有关吧!那时因为穷,很少有人一包甚至一条地送,倒是递上一支烟,对方便和悦起来,办事自然方便了不少。

慢慢地,抽烟开始注重品牌了。比方,你递上一支“红红”或者“金鱼”牌烟,对方一吸很苦,便皱上眉头不太搭理,如果递上“金沙江”、“朝阳桥”之类,那仿佛大开眼界,猛吸数口,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至于“春城”、“翡翠”、“碧鸡”之类,农村极少见,有人能抽上这些品牌,至少说明身价不菲。在我们眼中,“经济”烟最实惠大众化,其味远比“金鱼”、“红红”纯正得多。

农村干部,极少有不抽烟的。比如我们生产队长,一身牛气力,蛮干是他一贯的作风,大家叫他牤子牛。他最恨吸烟偷懒者。在山坡上,常听他扯起喉咙大吼大叫,骂骂咧咧,但通常不太起作用。因为吸烟偷懒者多是狡猾之徒,对他一字不识的牤子牛,并不十分放在眼里。无奈,牤子牛就用扣工分进行惩处。他把记分员叫住,“给老子今天把×××、×××扣两分。”这种方法倒能镇住一下子,但不久又死灰复燃。记分员也私下卖人情,不愿得罪人,记分本上并不扣分,牤子牛不识字记性又差,往往不了了之。

对于抽烟的干部,那就容易讨好了。递过去烟袋或奉上一支香烟,脸上很容易产生和气,而且对吸烟偷懒者多是听之任之,装着看不见。这样,不吸烟者倒成了少数派,虽然真理有时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却拗不过大多数的恶习。那些年月,学大寨如此轰轰烈烈而久不见成效,也许与许多男人们吸烟偷懒有关。

不过,烟抽得越勤,瘾也越大。当初一包烟可以省着抽好些天,慢慢一天一包甚至更多,手中经济也捉襟见肘。烟钱成了无数男儿的头等难事,甚至危及到家庭夫妻怒目。许多良家妇女诉苦抱怨乃至吵架打架,往往是在烟钱上发端的。

这种情况,一直伴随文革十年结束,直到中国历史出现重大拐点,情况才有所好转。

真正意义上的劳动自由,为自己活着而奋斗,那是改革开放很久以后慢慢出现的。“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开始让人们可以自由选购买卖,市场也不再国营一统天下了。吃惯了国营字号的势利者们,不断责难改革,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毛泽东思想捍卫者。幸好邓小平这位铁腕务实的改革大师,在断断续续的争议中,直到九十年代初第二次南巡才迫使部分人退让,改革与开放两面大旗才真正挺立在中国上空。

香烟,这个恶魔天使精灵,在逐渐兴起的市场大潮中,不断改头换面,不断占领扩大市场,身价层次不再如从前那么低廉单一了。

首先,使用旱烟袋的陡然减少,除了农村部分老年人为节俭而习惯抽烟袋外,极少有人把烟袋别在腰间。香烟的品牌逐渐增多,价格变换猛涨。当年,我们这一带最喜欢抽云贵烟,其次是川烟。年轻人常在人前掏烟盒表现身份。求人办事,再也不是从前奉送一支烟那么简单了。很多人身上揣有两种品牌以上的香烟,因人而异。如需求人,必须奉上连自己也舍不得抽的上等烟,而且有意识地在对面眼前亮一下香烟品牌,对方满意,就会接过,送者又小心异异地掏出打火机凑前点上。如对方满意聊起烟的话题,送者有可能高高兴兴地把整盒烟放在对方面前,表示孝敬之意。如对方不满意,有时瞟一眼便回头不理,或是说我不抽烟,然而稍作停顿,便从自己兜里掏出烟点上。这种情况,很让求人者尴尬,事情当然也办不成了。

逐渐地,香烟的交际功能扩大。送上一两包好烟,能换来一副好面孔,办一点大事,送烟必须论条了。一两条上乘香烟,需花掉一两月工资,但是值得,比如你到医院动手术。中国人办事,向来讲求人情的,这是源远流长的中国特色之一。烟是和气草,不就是一条真理明证吗?

至于香烟的制作,也逐渐考究起来,即使是劣质香烟,一旦配上过滤咀,身价也抬高不少。起初,人们抽烟习惯看有无过滤咀,再后来,就变成亮品牌了。老吸烟者,既要将自己抽某一品牌习惯又要兼顾价格考虑在努力平衡,支撑着这一不菲的消费开支,真是难为了吸烟者。不少家庭还为吸烟衍生出许多悲喜剧来。

时代变迁,许多人(特别是青壮年)开始任命四处乱闯,有南下北上打工潮流族,有离职下海趁浑水摸鱼者,跟着感觉走,这就是当年大多数人的心态。香烟这个怪物,在人际交流中被派上更大用场。烟是介绍信,不分地域南北,语言殊异,只要一凑合,香烟便打头阵,双方立刻熟识起来,酸甜苦辣在烟雾迷漫中得到了消解,许多信息也由此诞生并广而告之。中国烟民随之剧增。如果不信,请你回顾当年的汽车站,火车站等公共场所,偌大的候车厅内,可以说雾气蒸腾,温度也随之上升,更别说烟味刺鼻了。

也怪,明明说吸烟有害健康,为何偏偏趋之若鹜,想来,香烟的功能绝对可以解释这个悖论。

从当初“饱吃冰糖饿吃烟”发展至今,香烟确实承担了不尽的社会功能和个人风情。失落者可以抽烟沉默解闷,劳作者可以抽烟小憩去乏,权势者可以摆谱作势,公关场合可以借题发挥,经商谈判可以停思良策,总之,玩摩指掌之间的两寸香烟,已经把人生百态发挥到了极致。

我想,尽管香烟在日趋文明的社会中已变成人人喊打的宿敌,但只要不明文禁止或施以重罚,香烟仍不愿意退出它的阵地。公众场合依然时时出现它的身影。无论市井街坊,随处可见嘴角叼着香烟的劳作人群。真所谓“酒惹是非,烟生和气”。中国的烟酒市场,恐怕没有那个国家敢与之匹敌。难怪有人戏谑,中国的烟民酒民最爱国,想想一年中为国家贡献了多少税收呀!

烟的历史,也能折射一部社会史,它记录了每个烟民的世态人生。今天年轻人中吸烟者越来越少,这是社会文明的一大进步。他们父辈的陋习,当代年轻人也未必十分理解,说实话,人们可以告别这一段历史,望着父辈远逝的吸烟背影,他们可以忘却甚至埋没这一段历史。

但是,正如一位智者所言,人性、人格、风格本是一种阶梯式进程,可是在很长的一段历史长河中,有人却故意颠倒过来,光谈抽象的社会风格却不讲最基本的人性,这叫对么!

是烟的悲剧,还是人呢?

 

二○○七年十一月于仁义中学

 
 
 
Re:香烟的故事(发表父亲的文章)
[ 2008-4-7 17:53:00 | By: 访客sXOa61(游客) ]
 
访客sXOa61(游客)
顶个。。。经济听我爸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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