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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待雾散云开(发表父亲的文章) 
[ 2007-11-29 15:50:00 | By: stevengu ]
 



——父亲的墓志铭


(作者)顾衍刚

父亲已经去世几个年头了。最近,孩子邀我去寻悼埋葬父亲的深山荒冢,使我又记取了肥胖父亲的身影——一提及此,我马上会联系起朱自清先生的《背影》。

其实,父亲一生留给我的印象是星点断续的。解放初期因家贫穷,一个文弱书生的父亲,无力抚养几个幼子,于是把我抱养给一家亲戚,那时我还不到三岁。

父亲是一个旧知识分子,传统文化驯养的清贫守道,是他一生的人格操守。他先后在教育界,旧政府混饭多年,解放前夕在成都附近县城谋生。听说那时我出生在梓潼县,兵荒马乱的。

有一日,县衙一个挑水工忽而悄悄对父亲耳语,先生,解放军就要入川了,你不用怕,就留下来吧!父亲当时很瞧不起这么一个衙役,一笑置之并不回答。不久,解放军接管该县,此前的挑水工成了该县新政府接收要员。父亲不谙事,却携妻带子离开了此地。后来听说。因父亲不是国民党员,挑水工有意劝他留下作为留用人员。可惜父亲却没有把握这个命运机会。父亲举家来到成都二伯家。二伯是四川大学数学系毕业的高才生,当初在四川省度量衡检测所供职。兄弟见面一合计,便决定回老家看望乡下置业的大伯。于是,兄弟二人便搭解放军的汽车回到荣昌,那时正值土改时期。

一回老家,情况便急转直下。父亲二伯长期在外身份不明,大伯则是当地的土豪劣绅,批斗后所有田地房产都被没收。自然,大伯家是待不下去了,再想返回成都,更加不太可能,兄弟只好各自谋生。

不久,父亲因有文化,被政府启用派往地质测量队工作,但那是翻山越岭的体力活,干了一段时间,父亲吃不消,于是便去附近一所乡村小学任教。二伯则莫名其妙的被划分为地主分子,寸步难行被监督起来改造了。

我被抱养出去后,母亲又连续生育了我们兄弟姊妹共八个。一个小学教员,能养活众口之家么。五七年,父亲被评为右派分子,踢出了教师队伍,在附近找了一个连牛棚都不如的角落安顿家小。自此,灾难全落在一家老小头上。

父亲被反右斗争改造得胆小沉默之至。好在母亲精明体壮,但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打人。对父亲的懦弱,她全然不放在眼里。因为母亲的脾气,也得罪了不少邻里甚至干部。她也被戴上了黑色帽子。自此,全家命运跌落谷底。

在我的兄弟姊妹中 老大老二没能读完小学,“自然灾害”期间,老四老五老六三人被活活饿死,幸好老七老八存活下来。其间,父母的辛酸煎熬。恐怕只有父母自己能知晓了。

父亲一直小心沉默挣扎拼活下来。大约是七十年代后期他终于被平反,重新恢复教师资格待遇。但是,此时的父亲已超过教师退休年龄。平反,只意味着父亲晚年有了基本生活待遇的支撑。

平反了,全家似乎得到了人的待遇,但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下一代人中几乎全是文盲境地,这种巨大的反差,更使父亲心受煎熬,痛苦挣扎不已!在家中也没有语言可交流。记得父亲在艰难的日子里,买给孩子的礼物也只是一大把毛笔、铅笔和一大沓本子,千叮万嘱儿女们要读书习字,但那只是一种辛酸的自我安慰而已。

母亲没有什么文化,对父亲的思虑百般不解,加上她辛苦劳作脾气愈加暴躁,常常以恶语施向父亲。父亲只能忍受——即使在平反有了工资的日子,他也以粗食淡饭为平常。我们根本无法揣摩他的心底世界。

作为人伦之父,父亲喜欢对儿女施加训育,但儿女们听厌了他的烦言絮语,总是不爱搭理,父亲因此显得更加寂寞。他成天关进斗室看书习字,甚至为了节省纸张,他四处捡回纸屑碎片练字书帖。这种行为很不雅观,被许多人称为“老颠东”(意为精神有问题)。

父亲在家中的地位极低。也许是因为他的厄运连累了妻小。而且,在蒙昧的山村,人们对于文化还不知道为何物,知识分子拥有文化,对求生为主的农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何况当初是讲阶级斗争的年月,除了阶级斗争,世间仿佛没有其他可言。生存于这种情况下的父亲,他能够或者允许有什么思想呢!

况且,旧时代养育的知识分子,多数生活能力低下。说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也不为过。甚至连洗衣做饭之类也很难自理,这样的人,在家庭地位极低也不怪了。

父亲如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他偶尔外出去街坊邻里攀谈,因为斯文和彬彬有礼,也多少被人称为“先生”。但那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于生活并无帮助。回到家里,仍要吃母亲作好的饭菜,并随时遭白眼。我也暗中劝息过母亲好多回,说是父亲如今有了工资,让他多活上几年岂不是一件好事。但母亲脾气依然怪怪的,她仍然瞧不起父亲的无能。幸而母亲一边吵一边又服侍着他,只是两人没有什么语言。

我虽然被抱养,但因为两家亲戚缘故,所以从小便知道自己身世。我也随时回去玩耍,毕竟那里有几个亲生兄妹。回家的时候并不太多,但总觉得家中吵吵嚷嚷的。因为贫穷而子女渐大,堆在一间窄窄的屋子里,很难看见全家幸福的目光。日子总算正常了一点。但儿女的婚姻问题仍是过不去的一道坎。

父亲终于老了,他的神志更显低迷。常常一个人整天呆在阴暗的斗室里看书习字,有时出门竟忘记了回家的方向。母亲老是跟我诉苦,说她难以侍侯。我只好用假话安慰母亲。看在钱的份上,父亲多活几年对母亲也有好处。

有时候我携带妻儿去探视父母,父亲一见我们,神情顿时开朗,结巴着说话也挺多。但许多时候还是令我心底酸酸的,明明他生活很不如意,但他一直强调身体很好,吃得睡得——这倒是真的,父亲一辈子胃口不错,什么粗食都能塞饱肚子,母亲为此还常嘲弄他。

每一次见面,父亲对我及儿孙都是一种祈福和勉励,他从不要求我们一丝半点。他从不吸烟喝酒,有时我塞上一点钱或送上一点礼物,他总象外人一般客气推辞,弄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但又不明白什么缘由。

父亲生命中大半时光是在屈辱中度过的。因为他的厄运,的确也延误了子女。他的晚年,在平凡平淡中默默无言,仿佛忘记了人生苦难。有好几次我似乎同他争吵,因为他说,感谢政策对他的恩惠,让他拥有了工资安度晚年。我则驳斥他,要是没有那场政治运动,你会是这样吗?如果不是这样,儿女会无书可读像现在这般模样吗?父亲不答,似乎一笑否定了我的想法。

我不了解老人的心底世界,再说,过去了的历史争也是白搭。不过,我同情父亲的极端宽容与仁慈,他一生的不幸铸就了他的谦卑无地位可言。人微言轻——包括他在妻儿面前。

父亲慢慢变得更不与人交谈而潜心习字了。其实他的字写得很不好,但他悬腕吊笔,一身直立,用加过水的淡淡墨汁在巴掌大的废纸上书写。问起他,他说习字是一种体育锻炼,挺立悬腕舞动,一会儿就全身发热冒汗,我也相信这一点。

有一天,我正在上课,一个电话打来,说是父亲去世了。这情况非常突然,因为不久前我才带孩子去探望过他,他曾对孙子说要努力活一百岁,孙子还答应为他举办寿宴。为了证明自己,父亲还亮了亮他的胳膊腿脚,表示身体尚可。

我急匆匆赶回老家,才得知老父独自外出,不慎掉进附近水塘,因穿着厚重无力自拔溺水身亡。等家人发现,已是无救了。九十余岁的父亲,竟落到如此下场。但有人说他有福气,居然活过九十几岁,到死也没有给后人增添麻烦。还有人说这是喜丧,子孙不必悲哀。

我无话可说,想起 骨肉之情,也伏在父亲僵硬的身体上痛哭了好一阵子,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悲哀。遵循乡间遗俗,也草草进行了一番奠悼仪式,算是完成了后人的心愿。

父亲一生,我只能记得星星点点,而且是偶尔从父母口中漏出来的星点回忆,很难连缀一片。况且,痛苦的东西不比幸福那样让人回味记取,父母不太愿意说,我也不太愿意追问。

我曾试着探索父亲一生的心路历程,但却时常否定自己,因为我总觉得父亲的思想缺乏必然的生活逻辑。他似乎过多压抑自己而强作平安,他的淡定生活态度反而让人觉得漠然惨然。他囚禁自己不敢仰视天空,本来他可以拥有诉说机会,但在人前却总是谦卑的笑容,并以此回答着生活的满足和安然。当他全然消失了生活怨尤,我却更加痛苦,莫非“哀莫大于心死”在他身上应验了吗?我无法恰当理会父亲。

于是,我试着推测找到合理解释。我想,父亲一定有过年少气盛的时光,因为据说他年轻时曾任教过县级中学并担任过主任之类的职务,以后又在几个县份混过旧政府的机关文职人员。这种身份,不说不想是不可思议的。也许因为时局变迁,他不会随潮流而动,加上子女过密过多,偏偏厄运又降临在他的头上,这样,他是连小家也顾及不上了。几经波折,岁月慢慢磨蚀了他的思想,逃脱的办法便是无怨无言。古训“忍为上,和为贵”放在父亲身上也许合适不过了。不过,这仅仅是儿子对父亲的一种推测。老实说,对于父辈人生,有许多无法理喻的东西,但却合理存留下来,所以,代沟之说不仅是当代所有,即使我快步入老年,在与父辈的交往中也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东西。好在我们不断受到忘却教育,向前看是一种宽慰心灵的法宝。历史就这么走过来了,除了忘却,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父亲逝世后,独自躺在深山荒冢之中,草木掩盖几乎没有墓痕。我无言以对,仿佛父亲于我乃是一个渐行远去的模糊身影。也曾寻思给父亲立一个墓碑,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些年来,渐行富贵起来的人家都想起重整家谱,重修老坟什么的,也许可以光宗耀祖或期望先祖庇护。可是我呢!我的家族呢!许多东西对于我简直是个迷团。父亲死了。我没有机会去刨根问底了。况且,父亲的心底世界,恐怕连他自己在九泉之下也诉说不明白的。

如果要我来总结父亲,我会把心中零星的印记拼凑一起,试着幻化出一个知识分子的轮廓:从自知自觉到不知不觉再到无知无觉。这大约便是父亲的人生历程。

想到父亲的墓碑,我愿镌刻上:平生无求清贫潦倒百无一用却从未害人的一介书生。

我不寒而栗,谁知子孙后代日后为我写上什么呢?

 

     

                                               200711月于仁义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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