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民间环保组织的“江河十年行”
◎ 汪永晨
有人说,未来的十年将是中国江河变化最大的十年。
从2006年到2016年,中国民间环保组织绿家园发起的“江河十年行”,计划连续十年,通过电视、广播、报纸和网络媒体不间断地关注中国西部的江河。“江河十年行”的路线是:始于都江堰,沿着大渡河上到康定木格措,穿过雅砻江的锦屏峡谷、攀枝花的二滩,然后走进云南的金沙江、澜沧江、怒江。
“江河十年行”,选择了十个特殊景观、江河的水质及十户人家,在这十年中,将把这些江河的生态景观和生活在这些江边民众的命运及人与自然之间的相互关系,一同记录下来
我们的江河怎么了?
2006年11月,绿家园发起的“江河十年行”的一行记者在四川康定的木格措采访。大家为那里还有着那么原始的自然湖泊而感叹。当地一位60多岁的老人在接受采访时说,他小时那里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然而,当时在场的12名记者,在回答“你家乡的小河,现在和小时候一样吗?”时,来自山东、山西、甘肃、广东、湖北、四川、云南、北京的,无一例外,说的都是小时候怎么在家乡的小河里玩耍、抓鱼,那清澈、自由流淌的小河给他们的童年带来了无穷的乐趣。现在呢?再回到故乡,河脏了,河干了,河没有了。“我们的江河怎么了?”每一名记者在问着自己。
如今,中国水电水利规划设计总院的大幅项目地图显示,到2005年夏天为止,在岷江,六级梯级水电站已经建成或正在建设;在大渡河,全流域规划356座电站;在雅砻江,将要修建21座大坝;在澜沧江,规划了十四级梯级开发;在怒江,原始生态流域相对保存完好,是我国目前西部地区还没有水坝的河流,但已经规划了两库十三级梯级开发;长江上游的金沙江将要修建12座大坝,其中包括在世界自然遗产虎跳峡上游修建大坝;嘉陵江上的大坝是17座;乌江10座。
1962年,美国女科学家蕾切尔·卡森写了《寂静的春天》一书,后来这本书被称为是人类环境危机的第一声警报。但在当年,这本书却遭到很多抨击和嘲弄。春天没有了鸟鸣又如何呢?这是当年很多人对卡森的质疑。随着时光的流逝,美国前副总统戈尔称:卡森在为她自己的生命而写作,她坚持认为自然平衡是人类生存的主要力量。
而中国的媒体和民间环保组织从2003年开始关注中国的江河,先后叫停了都江堰上的杨柳湖水库、四川康定木格措水电站。甘孜藏族自治州州政府2005年在官方媒体上表示,今后的发展要走绿色经济发展的道路。三江并流中的怒江,在国内外媒体与公众关注的四年多时间里,引起了人们更广泛的关注。
2006年初次考察有忧有喜
2006年,“江河十年行”考察行动开始。从11月19日到28日的十天里,“江河十年行”的记者们看到了岷江和江上的紫坪埔水电站,为岷江那一处处已经干涸的河床、为都江堰还能不能继续它的四六分水、为都江堰的飞沙堰还能不能继续飞沙而忧虑。
在大渡河及木格措,我们为它依然秀丽而欣慰。
在雅砻江,锦屏峡谷里正在紧张地准备着大江截流,雅砻江那还鲜为人知、鲜为人看的屏风般的峡谷,峡谷中的激流,还能不能继续自由地流淌也不能不让人为之担忧。
在攀枝花的二滩,当地一名副市长对记者们说的是:修电站,钱不能只让少数人挣了,要往农民的口袋里装钱。做事要有志愿者参与。这样的承诺让记者们由衷地赞叹。
在金沙江,我们看望了金沙江之子萧亮中的妈妈,在亮中的坟前鞠了躬,和亮中家乡的人们交谈了怎样能继续亮中保护金沙江的壮举。
在澜沧江江边的老乡家里做客后,记者们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句话:“眼下最担心的是怕搬穷了。”未来的十年里,不知道他们会搬到哪儿,我们只能留下他们的手机号,希望能与之保持着联系。
在怒江,两年来一直在江上勘探的勘探船不见了,只有江边峡谷崖壁上的那些探洞,还在告诉着人们,过去的两年里人类留下的作为。江边一名穿着工作服的人说:没有勘探在进行,只是因为告一段落了,下阶段的工作还在准备当中。
柏条河:关系成都供水安全
2007年,“江河十年行”第二年的行动,比第一年的队伍又壮大了。特别是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刘树坤的加盟,使得我们的队伍中有了一位水利水电专家。
2007年的“江河十年行”从成都出发,第一站是近来引起很多人关注的柏条河。
柏条河向成都市中心区400万人供水,它也是目前都江堰六大河渠中唯一一条河渠上没有建坝的河渠。其他5条河的情况分别是:蒲阳河上28座;走马河上20座;江安河上17座;沙沟河上21座。5条河渠上总计有99座水电站。
当我们看到露出河滩的柏条河时,“长枪短炮”的动静引来了不少当地居民,他们纷纷走过来向我们诉说柏条河如果建水电站,他们深深的忧虑。“这里的风景是自然的,修了坝水的流速会减慢,水质就难保证了。”说这话的是一位83岁的老人。
我们特意从成都请来的成都市环境科学学会秘书长段益生告诉我们,柏条河上将要修建十级电站。让他着急的是,柏条河是大自然的,是全社会的,柏条河的水利资源是公共资源,而不是部门财产。
成都城市河流研究会的苏苏则认为,综合整治柏条河的项目目标应当定位于:维护柏条河的健康生命,保障成都市的供水安全。让他们稍稍有些欣慰的是,温总理已在他们研究会的上书上做出了重要指示。随后水利部就有人下来考察了。
四川大学建筑与环境学院硕士王玲珍表示:天然河流生态系统无论对于水质净化还是生物多样性保护都至关重要,目前有关柏条河的环评报告明显忽略了柏条河作为一条河流应该享受健康生命的考虑。柏条河的天然生态状况一旦改变,将很难恢复和重建!对于岷江内江最后的一条处女河,如此高强度的开发,会使得河流速度变慢,河流自净能力降低,对在枯水期如何保证下游的环境用水、如何保证河流本身的生态需水量等方面都造成影响。
地质学家范晓2006年就对我们说紫坪埔电站的修建,让都江堰的精华宝瓶口的四六分水和飞沙堰几乎都不再起作用了。世界上任何一个水库,随着泥沙的不断淤积,库容都会全部填满,是有寿命的。目前来看大多水库只有100多年的寿命。而都江堰却使用了2260多年。都江堰原来的四六分水,是因内江和外江的高差不一样,利用它的自然高差,再加上飞沙堰,起到了洪水和枯水的自然调节的作用,也解决了世界水电工程的淤沙难题。2007年,作为地质学家,让范晓担心的依然是库区周边的地质状况。由于大坝修建后公路的改建,这几年虽然没有大的地质灾难,但小的滑坡和泥石流却是有所增加。
青衣江:在大峡谷里修电站
在大山里穿行的青衣江不时被一座座电站截流,裸露出大大小小的白花花的砾石。有一座大山脚下,在水电站坝址处,因塌方,半条路的泥土将砾石滩中仅有的水染黄。就在我们离开那的时候,我发现这个电站的名字叫胜利电站。
同行的水利水电专家刘树坤告诉我们,在这样的大峡谷里修电站,会让河流有三个中断:一是水流的中断;二是水流中营养物质的中断,使得生物多样性减少;三是河床里泥沙的中断,河床遭到破坏。
沿着今天的青衣江走,眼前的江让我们不能不走向一户人家,我们想问问这样被人为改变了的江,对生活在江边的百姓会有什么影响吗?在天全县小河乡响水溪村,在看不到水的禁门关电站旁,一名50多岁的人对电站的认识是:现在用电两毛钱一度,发电可以让地方获得税收。只是修了坝后,沙子淤积得太多,河床提高了十多米,要是来的水大了,还是有点危险。而禁门关电站旁的另一位女士说的是:每当电站放水时的水雾,会影响玉米抽穗时的传粉,会影响老玉米的产量。
天全县是我国大熊猫的重要居住地,因为要修水电站,已经多次给自然保护区重新划界了,连核心区也没有放过地被修改过。
大渡河:要修356座水电站
泸定桥是在小学的教课书里就会提到的地方,红军当年在这里留下了可歌可泣的故事。可今天,用破碎的山河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水利水电专家刘树坤指着我们眼前看到的,2006年来还没有的,如今已开山砍树正在修建中的泸定大坝说:这个坝高会在一百米左右的大坝虽说是由专业施工队在修,可是大坝的下面就是泸淀县城。大坝要是出一点问题,泸定县城可就太危险了。一般平时水的流速是每秒3米,而大坝要是垮了,每秒的流速就是30米。
据了解,大渡河及其支流,在修和将修的水电站有356座之多。
四川地矿局区域地质调查大队总工程师范晓这些年来一直对大渡河的开发忧心忡忡。他说:大渡河,古称沫水、阳山江、铜河、江等,它源自四川与青海交界处的巴颜喀拉山,接纳诸多水系成大金川、小金川并在丹巴汇合后,始称大渡河。大渡河由丹巴向下经约900km的流程至乐山汇入岷江。大渡河流域特别是以贡嘎山为代表的大雪山脉,是中国西部及长江上游极其重要的生态功能区,也是全球为数不多的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之一。保留横断山区已为数不多的原始森林,以及许多珍稀生物物种,是非常必要的。
由于高山峡谷中河流的巨大落差,大渡河也蕴藏着十分丰富的水力资源,因此它也成为我国水电开发的重要河流。但是,在不适当的发展模式以及不恰当的开发目标和开发方式的影响下,在地方政府和开发商为主导的利益驱动下,以单一的水能经济价值为取向,以牺牲移民利益、生态环境、地质环境、自然文化遗产为代价,无序无节制地开发水电的现象,正在给大渡河带来深重的危机。
范晓说:大渡河水电开发对环境与社会造成的不利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
①耕地淹没损失巨大,移民安置困难,社会矛盾加剧。
②因电站施工造成严重的植被破坏与水土流失并诱发加剧地质灾害。
③已建成的电站泥沙淤积严重,影响电站的功效并带来环境问题。
④对大渡河沿岸重要景观的影响与威胁。
南桠河:开发后几乎没了水
雅砻江也发源于巴颜喀拉山,全长1500多km。南桠河是雅砻江的一条支流。2006年,我们已看到了它的梯级开发。开发后的南桠河虽然还叫南桠河,但河床里只有大大小小的石头,而几乎没了水。
2006年的“江河十年行”走到南桠河时我们曾数过,在不长的一段河道中,就有5个很有规模的大坝。2007年,我们再次看到了河道里修建的楼房,和因沙石堆积造成的已经死库容的水库。看着大山上那东一根电线杆,西一个输电铁塔,水利水电专家刘树坤给出了两个字:无序。
进入锦屏峡谷,也就走近了锦屏电站。在标着一级、二级坝址所在地的峡谷路口,我拍到了这样一张照片:前方是干旱的河床,近处是电站的楼房,楼房上面的山上铺设着引水式电站一直伸到大山上的水管。河里的水就是通过这些水管,因我们人类要发电,就硬从河里引水上山,又顺着水管进入发电厂,发完了电后,再被排出。
那干了的河床,水利水电专家刘树坤告诉我们叫“无水区”。在这样的无水区里,本来生存在河流中的动植物是无法继续生存的。这样的河段,也正是刘树坤站在大渡河支流时向我们描绘的让河流有了三个中断:河流水流的中断;水流中营养物质的中断带来生物多样性的减少;河床里泥沙的中断。
雅砻江:黄磷厂的威胁
攀枝花市位于四川省南部,与云南省接壤,气候温暖,降水量丰沛,植被繁茂,多产苏铁等名贵植物。雅砻江、金沙江在此汇合后进入长江。但近年来,攀枝花市却被列为全国污染严重的十大城市之一。
在二滩,当年二滩电站建好,正赶上国家产业结构调整,电发出来卖不出去。于是吸引了一些高耗能的企业,试图以此发展经济。黄磷厂也是那个时候建的,哪想到自从这个厂建好后整个县城一天到晚都是笼罩在浓烟之中。城市自来水的取水口,竟然就在离黄磷厂排污染口的不远处。就是这样一个平时污染让周围的百姓都难以生存的企业,近年来还几次发生爆管事件。最近的一次是2007年的10月份。这次严重的污染事件终于让地方政府坚决让其关门了。
如今的黄磷厂仍有多达百万吨计的黄磷废渣堆放在雅砻江岸边的山凹里,一旦防渗漏设施出问题,废渣液体就会通过土壤渗透,污染地表水和地下水。而一旦下大雨冲刷山体,就很可能将大量的黄磷废渣直接冲入雅砻江中,造成水质污染,对广大人民群众身体健康安全构成威胁。
目前,国际上很多高耗能的工业正在转向中国,和水电配合的高耗能工业园区落户在了一些生态保存良好,但经济尚不发达的地区。这些地方将承载越来越大的环境代价,攀枝花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有人把这一现象称为: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也就是电不够了发电,电多了建高耗能、高污染企业,再发电,再建,循环往复。最后的结果就是,当地的环境受到严峻的挑战,当地百姓的健康受到严重的威胁。
洱海:从污染到治理的典范
水利水电专家刘树坤是洱海治理的设计者。当云南滇池的污染,已经到了人人叫怎么办的地步时,云南第二大高原湖泊洱海,却被认为是从污染到治理的一个典范。
洱海属澜沧江-湄公河水系,流域面积2565km2,湖面积251km2。洱海的来水主要为降水和融雪,入湖河流大小共117条。
在大理有这样一句口号:“洱海清,大理兴”。把一个湖泊的好坏提高到这样高度的城市,自然会重视保护城市的河流。真的重视了保护了,让湖泊与河流清澈起来应该说是做得到的。刘树坤在接受我们的采访时,对洱海能做到今天这样保持着较为自然的现状,强调了这样几条做法:
①流域污染物的管理,对流域生产生活方式的管理。
②对城市的污染源的限制,其中包括杜绝污染企业进入洱海,对以往就在的企业进行搬迁和整治。建立了污水处理厂和垃圾收集处理系统。
③对农村污染物采用生物槽,就是通过卵石、碎石槽,形成生物膜,这些生物膜可以对生活污水中的有机物质进行分解。
④在海岸培育湖边生物带,拦截和净化湖边进入湖泊的污染物。
⑤对游船排水进行垃圾回收,取消渔船油力系统。禁止网箱养鱼。
⑥对洱源的一些湿地进行管理,增加湿地的净化能力,推广河长制度。每人分管几百米,不让污染物进入洱海。
刘树坤说,就是这样的“包产到户”责任分明,使口号有了成为现实的可能。
刘树坤认为还有一条也很重要,就是大理政府成功地控制了下游西洱河电站的建设。这样才使洱海一直保持着比较高的水位。当然能做到今天这样,并不容易。
刘树坤说:现在国际上比较认可的水利的发展分为五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防洪,第二阶段是供水,第三阶段是污染治理,第四阶段是景观设计,第五阶段是保护河流里的生物多样性。
当河流、湖泊的污染已经成了越来越严重的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时,很多地方都提出了保护的口号。在洱海,有的却不仅仅是口号,而是怎么去做。
怒江:请留下这最后的激流
到了怒江,已经是12月了,怒江的江水虽没我们想象得那么绿,但还是清的。水利水电专家刘树坤走在怒江边时很感慨地说:我搞了一辈子水利工作,常常羡慕国外大江大河保护得那么好。每当陪同外国同行参观国内的江河时,真为生态环境的严重破坏而感到羞愧。但是看到怒江,我感到了欣慰,终于看到了一条自由奔流、景色优美的大江。怒江太美了,它可以和我见到过的国外的任何大江大河相媲美。
刘树坤还说:我可以给怒江做这样一个概括,它是自然景观的长廊,三江并流优美的自然景观已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它是生物多样性的长廊,怒江拥有全国20%以上的高等植物、25%以上的野生脊椎动物,是世界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它是民族文化的长廊,怒江流域内形成了多民族、多文化、多宗教多元和谐的民族文化,不仅世界少见,也构成了我国多民族文化的基础。
此行再次让刘树坤感慨:怒江落差大,有丰富的水能资源,水电开发正在积极进行,还引起了关于怒江开发与保护的激烈争论。但是从临近的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的水电开发情况来看,在开发的过程中,没有完善的环境与生态的保护计划和措施,开发后对河流景观、环境和生态破坏严重。如果这些开发计划完全实施,我国将蒙受巨大的损失。
作为水利水电专家,刘树坤说:目前在西南诸河的水电开发中重大的问题,一是无视环境和生态保护的重要性,采用梯级开发的过度开发模式,特别是引水式发电模式,造成下游河道干涸断流,“三江奔流”的自然景观将不复存在;二是施工过程中对山体植被的破坏十分明显,原有河流生态系统将遭到毁灭性的破坏;三是大坝建设会改变流域的水循环,造成河流节点化、改变河川径流、淹没古镇和良田,最终影响到流域生态系统。水电开发对于怒江自然景观长廊、生物多样性长廊、多元民族文化长廊的破坏可能是无法修复的。所造成的生物资源、旅游资源、文化资源的损失不容低估。
地质学家范晓是2004年考察的怒江,回去后他就写过文章。2008年又上书国家领导:
怒江、澜沧江、金沙江之所以在藏、滇、川交界处,形成南北走向紧密并流的态势,正是受印度板块东北缘接合带密集的近南北向的断裂带控制。怒江也不例外,尤其在怒江州境内,怒江河谷近乎于一条直线,被夹在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之间,怒江河谷几乎就是沿着著名的怒江大断裂发育形成的,而且这一断裂现今仍在强烈活动,其主要证据就是沿怒江断裂带形成了我国最重要的地震区之一的滇西南地震区和腾冲地震区。
由于怒江河谷地质环境的不稳定性,人类工程活动极易加剧地质灾害的威胁。例如怒江沿岸公路开挖和路面扩宽后,由于改变了相对稳定的自然坡角,加大了边坡临空面的高度,带来了不少灾害隐患。如丙中洛至察瓦龙的新建公路,路面开挖后,造成由砂岩、板岩等软弱岩层构成的边坡失稳,在临空面一侧岩层因卸荷下滑,原本直立的岩层因重力作用发生折断和弯曲,并形成危崖与崩滑路段;在六库至小沙坝的公路段,因公路扩宽,形成高约30~40米的直立裸岩边坡,因岩石破碎、断裂发育,出现多处危岩,构成严重的灾害隐患。
在上述的背景下,怒江水电开发规划在诸多方面都还存在严重不足,还需要对地质灾害对大坝的影响以及工程的地质环境风险成本作更为细致的和充分的评估。
但在目前的规划中,对各大坝以及众多的石料场和土料场并未作全面的地质灾害危险性评估,更未对必然会出现的因地质灾害而导致的额外工程投资进行风险分析和评估。这将在整个工程的投资估算中留下不小的漏洞。
按照我国从2004年3月1日起施行的《地质灾害防治条例》,应当划定和建立地质环境保护区,对涉及区域和国家安全的地质灾害危险区,禁止爆破、削坡、进行工程建设以及从事其他可能引发地质灾害的活动(《地质灾害防治条例》第十九条);对因工程建设和工程运行等人为活动引发的地质灾害,应由业主单位承担治理责任(《地质灾害防治条例》第三十五条)。因此,对于规划工程的地质环境制约条件,以及由工程引发地质灾害的防治成本,都应按有关法律法规,重新进行地质环境影响和地质灾害危险性的评估。
在怒江的最后一天,我们采访国家激流回旋漂流队领队李欣时,他对怒江也有一番说法。他说:“怒江的水流,是目前我们国家队训练过的水域中,水流最复杂、最典型,水流量最大的一个场地,而且气候也非常好。作为冬训的基地,对提高运动员的基本功和基本技巧来说,都是一个非常好的训练场所。”
李欣说,他回北京后希望向有关部门呼吁,请留下怒江这最后的激流。
移民的生活变化
“江河十年行”要跟踪访问十户人家。在紫坪埔移民陈明的家,2006年那里热热闹闹的,但2007年我们再去时发现,陈明刚刚开张的小饭馆铁门紧闭。而且不光他家,周围的人家也都是铁卷帘门从上拉到下,整个一条街冷泠清清。好不容易看到有一户开着的小卖部,走过去打听才知道,陈明的女儿已经在医院分娩,陈明的老伴去伺候闺女了。
陈明本人呢?本来想在政府给移民的宅基地上盖起楼,靠开饭馆为生。哪想到,他们所在的那条街,原来是交通要道,可修了水坝以后,开辟了新的交通线路,这条路从此没有了车辆的来往。没了过往的行人,也就没有了生意。一条街上的商店、饭馆、旅馆不得不拉上了卷帘门另谋了路。想当老板的陈明,只有跑到大山里去给别人打工做饭。
康定贡嘎山脚下的木格措边有我们选定的第二户人荣东江措家。我们问荣东江措,这一年家里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他说:今年通往木格措的路在铺柏油,因为修路是封闭的,所以他家一年都没有旅游的人住了。我们一行20多人,是他家2007年接待的第一批客人。
荣东江措一大家子人现在靠什么生活呢?“挖草药、采蘑菇挣的钱就够花。”说这话的是荣东江措的老伴。听说有人把木格措承包了,人家经营,就有可能要把他们当地人请出去。那他家的家庭旅馆就开不成了。荣东江措和家人为此在担着心。
老人说,村里人的心还是很齐的,今年修路为了堆沙石,施工队要砍河边碗口粗的一片桦树,村里人硬是坚守了五天,没让他们砍。荣东江措说:明年路修好了,国家要是同意我们还住在这里,我们家就可以再扩大一些接待面积。老人对此充满了希望。因为修路,家里的房子被推土机震得屋顶上裂了缝。老人说,修路的老板说要给赔偿,可是等了好几天了,还没有等到他们的人来。老人坚信,他们一定是会给修的。
锦屏电站旁有两户我们将要跟踪十年的人家。其中代兴民和都江堰的陈明一样也没在家。2006年代兴民告诉我们家里买了车,修电站肯定需要运输,他对这份工作很是期待。可这次他的妹妹却告诉我们,哥哥到前面一个村子开麻将馆去了。本来要开车挣钱的儿子也把车卖了,出去打工了。
何家是个大家庭,兄弟姐妹有9个。何家的四妹现向哥哥租了路边的这座小屋,继续开着小卖部,一年给哥哥700块钱。何五妹的家也住得不远。我问她:修电站对你的生活有影响吗?有工程,来往的人多了,是不是挣钱的机会也多了?
没想到我听到的回答却是:修电站对她家的影响是,过往的车太多了,养蚕种的桑树叶子上全是灰,蚕不吃了。以往每年靠养蚕能挣的近万元的收入,现在因蚕没得吃而挣不到了。为此他们多次找到村领导希望能反映到工程部门以得到补偿,可所有的反映都是没有回音。何五妹说,养蚕挣的钱是供娃儿们上学的。现在,上完初中的孩子,本来学习很好,却没钱再继续上了。我们问她那怎么办,她说不知道。
萧亮中被当地人称为金沙江之子。为了家乡的这条大江金沙江能自由的流淌,他积劳成疾,生命的脚步停下来时年仅32岁。“江河十年行”选择的十户人家中有他们一家。
年底,是金沙江边的人家杀年猪的日子。当天,亮中妈妈去给表叔家杀猪,从亮中妈妈那我知道,2007年她养了14头猪,家里还花5000块钱买了一辆拖拉机。我们问萧妈妈收成和上一年有什么区别吗?她回答:没有。金沙江边的这个村庄,基本没有遇到过洪涝灾害。养猪、种水稻就可以让他们过上非常踏实的日子。
萧亮中的奶奶今年85岁。亮中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奶奶不再说话,家里人要带她去看病她也不去。2006年我们“江河十年行”到萧家时,奶奶抱着刚出生还没有出满月的亮中弟弟亮远的小女儿,一个劲地对这个重孙女说着什么。家里人说,这是奶奶看到了生命的延续。
长江第一湾我们锁定的那户人家有一个叫李小孝的男孩。2006年他给我们唱了一首纳西民歌,竟唱得我们几个人的眼眶都是湿湿的。李家的情况和亮中家差不多。收成年年都不错,靠着金沙江边的土地,他们活得很踏实。我们到李家时,天差不多就要黑了,老李还是很兴奋地给我们指指这儿,让我们看看那儿。家里养的兰花虽然卖不出价钱,但给低了老李还是不卖。他告诉我们,现在最好的一盆也就卖500块钱,以往上千、上万元也能卖呢。
老李说,他们那儿差不多是靠天吃饭,地里的活儿不经干。2007年家里的水稻留足了自己吃的,还卖了不少钱;种的水果收成也很不错。没事做,他天天就到石鼓镇上去演奏纳西古乐。这可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享受音乐,为了文化的传承。
虽然我们“江河十年行”还没有走完,但从已经走的江段看,没有开发水电的江边的百姓日子过得都挺不错,变化也不大。而开发了水电的地方,老百姓的生活就面临着很多新的挑战。
怒江边的李战友家和木格措荣东江措家一样,也没有什么变化。要说变化,就是眼看着来的游客越来越多,老李一家也动了心,正在申请也开个家庭旅馆,房子都建起来了。老李的女婿为了多挣钱和一个老板去思茅、缅甸开矿,结果并没有挣到钱。第一次出门的他把行程改旅游了。给家里捎回的信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2006年我们在做怒江边潜在移民调查时,小沙坝村计划生育主任关富莲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她快人快语,丈夫酗酒,她一咬牙离了婚,靠养猪、养鸡拉扯大了三个孩子。那时她家本准备盖新房的料都准备好了,可只能天天用苫布盖着,她说光苫布都换了几块了。这一次,老村长又带我找到了她的新家。我们问她可好,她说:好,天天耍。说着还指给我看那个只能装几只鸡的笼子说:农民新村不许养猪、牛、羊,只能养鸡。养的这几只鸡下的蛋连自己吃都不够,现在手里花钱可紧了。我说那些准备盖新房子的料呢,她说全烂了。对她家来说,现在更大的问题是政府给盖的房子都留有铺面房,可住房都不够,哪还有地方卖东西?即使卖,全村家家都有铺面房,谁来买呢?
在怒江,我们认识了一名叫小康的傈僳族小伙子。他告诉我们,他和他的朋友都很关心在怒江建电站这件事。小康说:现在,大家都认为怒江唯一的出路就是去修水电,其实不是。现在整个怒江流域,所有的河流,90%都被政府卖给了水电开发商。建电站的人一天工作二个小时能挣200多块钱。当地傈僳族人修路,干一天很重的体力活只给30块钱。
小康认为:对整个中国来说,怒江水电开发了,对国家的贡献大不到哪儿去,不开发对国家的损失也小不到哪儿去。还有最关键的是,现在的开发没有考虑这里民族的文化,忽视了这里是三江并流的世界自然遗产,还有非常丰富的生物多样性。我们最值得骄傲的东西,随着大电站的建立,就消失了。
小康还说:我不希望以后我们傈僳族的子孙,问起我们怒江原本是什么样的,我们只能翻着相册,指着照片告诉他们,以前怒江的水是流动的,还有非常非常急的急流,还有一些沙滩。
小康说:现在我最想问的问题是,等到只有填表的时候写上我是傈僳族,那还叫傈僳族吗?
“要是有了钱最想买鞋”
从2004年绿家园开始关注怒江以来,我们已经靠义卖,为怒江沿江小学建了38个阅览室,并为这些学校开设了电话课,给每个学校配备一台电视机,一个DVD,每年提供20部儿童故事片和记录片。
四季桶小学只有六个学生,是怒江边我们建了阅览室的小学之一。小学里的那几个孩子一直很是让人牵挂。2007年我们一行人到那时,老师不在,孩子们正在把一堆树枝拉到后面的厨房里。看那么小的孩子都在干活,我们的老专家刘树坤率先帮着运起来,大家一个个地都跟了上。
我问孩子们:要是有了钱你最想买什么?其中有三个学生说想买鞋,有一个说想给父母买衣服,一个女孩想要条新裤子。
为了满足孩子们简单的愿望,我们离开时,把孩子们请上了车,和我们一起回到丙中洛,为他们每人买了一身棉服、两双鞋袜和一个书包。还为他们每人买了一个保温桶(中午带饭用)、一盒彩笔、一条红领巾和一个手电筒。
我们以前给这所小学校捐的电视机因为没电还没有放过。本说2007年能通电,可都12月了,还没有通。捐的书,孩子们倒是可以看,我们让他们每人挑一本自己喜欢看的书,和城里的孩子差不多,他们也喜欢那些卡通画册。
一个看过我们提供的电影的孩子曾给我们写信说:看了那么好看的电影,想学坏也不能了。
附记:写这篇文章时,四川汶川发生了8.0级大地震,灾情十分严重。这次地震,使得几乎全国都有震感,全世界各国政府和人民向中国伸出了救援之手。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地区,正好是我们“江河十年行”走过的路段。而我们跟踪采访的十户人家中,有三户在这个地区,其中一户就在都江堰上面。可是我们目前还无法联系上他们。让我们为他们及所有的灾区人民祈祷并尽全力支援。
(作者系民间环保组织绿家园负责人,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