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在2005年年底掀起的环保风暴震动了该省的工业界——在对全省237家重点工业污染企业限期治理的“倒计时行动”中，两家未完成治理的企业被关停，知名企业沱牌集团也被实施了限产停排。

而2005年，四川除省政府确立的237家限期治理企业外，各市州还在市县范围内清理整治了863家企业，全省共治理了1100多家，重点工业污染源整治实现了重大突破。

四川省强力推进污染治理引起了记者的关注，在全国两会期间，《中国经济报告》专访了来北京参会的四川省分管环保的副省长刘晓峰。

“我是学交通的，到省政府工作后分管环保，所以说对这有一些思考。”因为稍后还有会要参加，所以工作餐后即刻就在四川省代表团下榻的饭店大堂里接受我们采访的刘晓峰副省长显得十分谦虚。刘晓峰是重庆交通学院水道与港口系毕业的，曾是四川省交通厅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在2003年1月当选为四川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之前，他的职务是四川省交通厅副厅长。刘晓峰分管环保之后，四川也“刮”起了环保风暴。在2003年，该省专门整治了62家纸厂，其中有30家关停。 

“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是不矛盾的”

 四川省近年来狠抓环保也缘于一次深刻的教训：2004年二三月间，处在沱江上游的四川化工第二化肥厂将大量高浓度氨氮废水排入沱江支流毗河，导致沿江近百万居民出现饮水危机，直接经济损失高达2.19亿元。

 “后来我们对责任企业四川化工进行了严厉处置，从这以后，从四川省委省政府到市县政府，环保意识都增强了。大家都意识到环境污染对人的身体健康和社会稳定的威胁是很大的。”

刘晓峰告诉记者，实际上，四川省人大在1992年、1998年相继要求省政府治理沱江污染、治理岷江污染，但是这么多年都没有落实，“主要原因还是各级政府重视不够”，直到2004年，各级党委政府才把治理污染提到议事日程。“2004年一年，我们就整治了564家企业，包括化工、印染等企业。2005年，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又整治了237家企业。2006年，我们又提出整治138家企业。这些都是省里的要求，如果加上市县政府自己在整治的，将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四川对污染现状有着清醒的认识，刘晓峰说，“四川的污染最根本的首先是工业的污染，其次是城市生活的污染，还有农村的面源污染。”于是在2004年以后，四川省委省政府提出来“三个整治，一个确保”，“三个整治”就是整治工业污染源、整治城市污染源、整治农村污染源，“一个确保”就是确保人民饮水的安全。采取的措施是党政一把手负主要责任，把它纳入了省委省政府对市州政府的目标考核。

另一个措施是加大了投入。“列一个简单的数字，在我刚到省政府分管环保时，省环保局的经费只有720万元，但是到了2005年，增加到4000多万元， 2006年又在这个基础上再增加5000万元，变成了1个亿，这是建国以来四川第一次一次性拿出5000万元给环保局去配装备。如果把全省治理污染的费用都加上，包括工业的、农村的、垃圾处理厂的等等，我们大概花了100多个亿。”另据了解，“十一五”期间，四川省初步确定组织实施873个重点环保项目，总投资827亿元。

在谈到四川的治污行动时，刘晓峰的态度很坚决，“不管什么样的企业，知名的企业也好，大企业也好，你只要到了我们规定的时间没有完成治理污染任务，我们肯定要采取行政命令，要么停产，要么就关闭。” 

 不过，“我们的目的是治理污染，不是搞垮一个企业。” 刘晓峰同时表示，“我的观点就是既不要一棍子打死，也要达到治理污染的目的。”2005年四川237家企业的整治，到了最后有两家企业未按进度完工。一家是四川嘉陵电力有限公司，在2005年底成都市政府专门给四川省政府写了一个报告，建议由于春节将至，如果这时把电厂强行停下来会影响市民用电。“鉴于这种情况，我们同意了成都市的意见，把对嘉陵电厂的治理延长一年，到2006年底。到时假如它还没有治理好，那怎么办？强行关闭！ ”另一家知名企业沱牌集团，对其采取了“限产停排”的措施。“实际上它也在治理，在修污水治理厂，但是由于行动慢了一点，一时修不好，要到今年3月底才能修好，所以根据实事求是的精神，我同意了‘限产停排’，就是它的产量要降下来，至少这几个月要降下来，降到它排出去的污水是达标的。实际上它现在所有排放的污水，已在厂里用了几个天然的大池子装起来。到3月份污水处理厂修好了，就用相当于消防水车一样的工具，把这些污水再拉到污水处理厂去处理。”
 “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是不矛盾的。” 刘晓峰告诉记者，2004年四川省治理了564家企业，但GDP增长了11.6%；2005年整治了237家重点企业，全省GDP增长了12.6%。 

“希望在2020年建成‘生态四川、绿色天府’”

 如何更好地保护好四川的环境，刘晓峰一直在思考，四川省委省政府也在思考。
2004年底，四川省委、省政府出台了《关于进一步加强环境保护工作的决定》，对2010年以前四川省环保工作作了具体部署，提出力争用15年左右的时间基本建成良性循环的资源节约型社会，同时明确了各个市州政府对环境保护的职责，“应该说对四川环境保护是一个指导性文件。”

2006年3月初，四川省人民政府第84次常务会审议并原则通过了《四川生态省建设规划纲要》，确定今年全面启动生态省建设。这标志着四川成为全国第十个开展生态建设的省。

“我们从今年开始，就进入了生态四川的建设，而且我们的规划到2020年，换句话说，就是从今年开始，用15年的时间，实现建设生态四川的目的。但是这个目的不是一句话就能做成的，它包含很多的内容。” 刘晓峰副省长介绍说，《纲要》将四川按照生态的要求分为7个建设区， 对各个建设区详细明确了发展方向、优先(重点)发展的领域及产业、限制(禁止)发展的领域及产业。此外，四川现在正在开展的“三江（岷江、沱江、嘉陵江）治污”、城市生活污染治理、农村面源污染治理、环保城市的创建等，都已经作了规划。

 “中国经济从改革开放到现在的20多年里，我认为主要还是消耗资源、污染环境、粗放型经济的状态，才造成今天资源和环境的巨大压力的现状。环境污染也从国外向国内转移，从东部向西部转移，从城市向农村转移，这样一种趋势越来越严重。”刘晓峰很担忧，“现在发展是我们的第一要务，但是假如大家都不去重视环保的话，不重视生态环境，未来的一天很可能会出现环境保护是第一要务，因为人的生存的空间都没有了。”

因此，在提出治理工业的污染、城市的污染和农村的面源污染的基础上，四川又提出了建设“生态四川、绿色天府”的主攻方向。“我们希望在2020年的时候，四川能够建成‘生态四川’。”

刘晓峰举了水电治理的例子。水电长期以来被认为是清洁的能源，但是它最大的问题就是对生态的破坏。比如说，一条河建一个引水式电站，它在某一个地方建一个坝，造成的危害就是——拦掉水以下的河段成了干河段，水生态基本上都没有了。所以刘晓峰要求，今年四川环保部门、工业部门、电力部门，要制定一个关于引水式电站治理的意见，水电站必须要保证足够的下泄生态流量。“这样才能保证水生态的平衡。”

“环境保护必须要树立市场观念”

在做了大量考察研究和具体工作之后，谦称只是“思考多一点”的刘晓峰在这次全国人大会议期间，提出了《关于做好新形势下环境保护工作的三点意见》，第一点就是“环境保护必须要树立市场观念”。

“当前，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及科学发展观的提出和实施，环境保护工作出现了重大转变，在工作思路上着重从‘污染防治’转向‘污染防治与生态保护并重，促进地区经济与环境综合协调发展’，在工作方向上着重从‘点源污染治理’转向‘区域环境综合治理’，在工作策略上着重从‘行政强制手段’转向‘经济调控手段’。”

 其中，刘晓峰重点建议国家积极推进垃圾和污水的减量分类处理及资源的回收工作。因为城市的生活污染已经上升到比较高的地步了，但是生活污染仍需要靠垃圾处理厂和污水处理厂来解决，“现在的垃圾处理方式是值得探讨的，实际上是‘垃圾搬家’，把城里的垃圾搬到郊区某个地方埋起来”，这样做造成了占用土地、污染地下水等严重的环境问题。有一个垃圾处理厂，方圆几公里的地下水都会遭到污染。

据了解，目前，我国每年排放垃圾12亿吨、污水482亿吨，但垃圾无害处理率不到30%，污水处理不到20%。“四川的垃圾处理厂和污水处理厂，现在各有20多处，但是处理率也不高，污水处理率现在大概是40%左右，垃圾处理率在70%左右。”

此外，刘晓峰提出，现在国家的污水治理达标的指标是偏低的，“举个简单例子，一个污水治理厂治理的污水，连游泳都不可以。实际上还是污水，只不过是淡化了，这样对环境只可能是有影响，不可能去治好它。所以我希望国家在这个问题上，也要提高污水治理的标准。”

垃圾处理厂和污水处理厂建设的速度很慢，原因有一个是观念问题，即现在环境保护仍然都是靠政府来投入的。“我认为实际上还应该是靠市场来配置资源。因为市场经济的特点就是市场配置资源，反过来讲，污水处理和垃圾处理非要靠行政命令的方式、计划经济的方式去解决，就很慢。”刘晓峰说，现在根本就没有把排污容量交易实施起来。“举个例子，我这个工厂治污很好，没什么污染了，那么我就有一定的容量，我就可以把这个容量转卖给你这个厂。这样的话我就能有效益，我也就有积极性。你呢，就会考虑到底是去买排污容量呢还是去治污划得来，有这样选择的余地。”刘晓峰认为，假如能制定一个合理的收费标准，能够让污水和垃圾治理有一定的效益，那么社会资金就会投入进来，但是现在没这个标准，那么谁愿意投呢？只有政府去投。但是政府一时又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得10年、20年甚至30年，才会使所有的地方都建起垃圾处理厂和污水处理厂。“所以我认为政府主导是必然的、应该的，环境保护的特点是政府行为，但是政府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必须要用市场经济的观念。”

刘晓峰认为，在环境保护工作中树立市场观念，关键要做好两项工作：一是将环境容量作为资源，在强化总量控制和排污监管等环境行政管理手段的基础上，充分发挥市场对资源的优化配置作用，实施排污权交易等环境经济管理手段，形成环境总量控制、容易交易的环境资源市场化配置机制。二是在环保基础设施建设管理中，建立政府调控、社会投入、市场运作的市场化建设和运行机制，真正解决环保基础设施建设的投入问题，切实提高环境管理效率。

“老账必须要还，新账一点也不能欠”，刘晓峰说，“只有这样环境才有出路，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