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二十几年发展，中国民营企业已成为中国经济成长的重要因素，尤其“浙商”群体的成长壮大几乎可以成为中国民营企业发展的浓缩版本。为此，本刊《长三角观察》栏目约请了相关企业代表，就民营企业持续提升、品牌、创新等相关话题展开讨论。
要警惕沦为“打工企业”
徐冠巨(浙江传化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研发投入不够、自主创新能力不足、科技水平较低，是浙江经济发展的“痛处”。即使3%的研发费用可以在税前列支，许多企业也不愿利用这一政策。技术上主要是引进设备，模仿生产，贴牌为主，离自主创新很远。
不少企业因缺乏自主知识产权沦为“打工企业”，如一个售价70美元的国产MP3，付给国外的专利等费用约为40美元左右，留给企业自己的利润空间大约只有1-2美元，类似情况在浙江民营企业中屡见不鲜。
从发展战略来看，只有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才能有效避免产业技术“空心化”的危险，但我们的民营企业中有多少民营企业具备自主开发的能力，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多少企业能够通过知识产权的许可、转让而获取收益？
人才培养意识不强，投入不够，尤其是新兴产业，人才更是匮乏。到处抢挖人才的背后是人才瓶颈。人才总量与经济总量的增长不相适应，人才的质量水平与转变经济增长方式的要求不相匹配，人才保护力度与日益剧烈的竞争形式不相适应。许多企业舍得花钱买一流设备，但不愿花钱培养一流的人才，所谓“一流的设备、二流的人才、三流的产品”，就是我们这些企业的真实写照。
品牌意识弱，品牌投入不够。浙货在世界市场占有很大的比例，却往往打不出自己的品牌；许多企业贴牌生产、借牌生产，沦为世界知名品牌的加工厂。大量消耗资源与能源，甚至污染环境，赚取的却是极少一部分的加工费。比如，一双耐克鞋，生产厂商只能获得几个美分的加工收益，而耐克公司凭借其品牌却能获得几十甚至上百美元的利润。又比如服装产业，中国是服装大国，浙江是服装大省，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人们都可以发现“浙江制造”的服装在销售。但在世界高档服装店中，人们都很难找到浙江品牌的身影。
曾在北京举行的亚洲最大的服装专业博览会上，除国际品牌之外，参展的700多家国内企业的上千个品牌中，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称为公认的国际知名品牌，其中包括浙江的许多企业与品牌。成本优势在减弱的同时，品牌劣势日益凸显，并成为制约企业提高盈利能力的重要因素。品牌力是企业综合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外国公司不是用产品而是用品牌打败我们。所以，我们要反思自己，我们有多少企业是国际知名企业呢？我们有多少企业具有很强的品牌力呢？我们又有多少企业具备与国际知名企业进行品牌竞争的能力呢？什么时候浙江企业出“品牌”让别人给我们贴牌生产？
自主创新是企业的强力“引擎”
邱继宝（飞跃集团董事长）
缝制设备制造既是一个典型的传统产业，又是一个不断发展的高新技术产业。随着以电子信息技术应用为重点所带来的机电一体化、控制智能化和管理信息化，使得传统缝制设备制造业迈入了信息化时代。但我国长期以来在这一行业发展缓慢，产品始终在中低档徘徊，给人以低质低价的印象，而中高档产品市场几乎全部被日本、德国、意大利等发达国家的企业所占据。国内服装企业每年都要花费大量外汇进口缝制设备。并且近几年来国外老牌缝制设备制造商纷纷在中国大陆投资设厂，因此与国内制造企业享有同样的成本优势。
飞跃集团20多年来从家庭作坊起步，发展成为全国同行的排头兵，在世界缝制设备领域打响了“中国制造”的自主品牌。而实现这一质的飞跃关键在于坚持以技术创新为先导，切实增强自主创新能力，从仿造、制造走向创新、创造，使企业的国际竞争力不断提高。
开展自主创新的体会，一是成立健全的研究开发机构，为企业的自主研究开发提供智力支撑。“飞跃”现有研发体系由四个技术中心构成，总部的研究与开发中心只进行中长期的基础和应用性研究，短期的开发性研究则由其他研究与开发机构完成。它们之间设有交流系统，在研究与开发的分工上各有侧重，并互相联系。并且四个研发机构拥有技术人员数量多、比例高，并不断吸收拥有新知识的人才。这非常有助于企业寻找创新源。
二是制定科学的创新程序和方法，确保创新过程的顺利进行。为了保证创新项目的顺利完成，“飞跃”有一套系统科学的程序，以保证项目的科学性、有效性。在实际中，由于市场变化很快，有些研究开发项目还在实施过程中就要被淘汰，但由于有科学的创新项目立项与实施程序保证，从而可以大大减少损失。
三是不断强化核心技术的优势，始终占据市场竞争力的制高点。“飞跃”并不研究有关产品的所有技术，而是重点研究公司拥有优势的技术和关系产品更新换代的关键技术，并根据市场变化，通过增强某些领域的研究与开发能力，以保持自身在某一领域的优势。目前，“飞跃”产品价值的70％以上是外购的，公司不从事这些零部件技术的研究与开发工作，以加强优势领域的技术研究与开发能力。
四是重视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策略，充分发挥企业的后发优势。目前，由于国际市场竞争日趋激烈，对“飞跃”来说，所有技术不可能都居于领先地位，为此，通过合资合作渠道引进先进技术，进而再创新的办法。如果完全依靠自主摸索，则花费的成本要远远高出引进的成本，可能还会遭受创新失败的风险。通过不断消化吸收，引进的技术不但很快能得到充分利用，而且经过研究、翻新，可以成为自主技术，推出新型产品参与国际竞争。
自主创新，不仅让“飞跃”由大到强，还将引领我国缝制设备行业新的技术革命，在国际上真正打响“中国创造”。
真正的技术是买不来的
南存辉(正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自主创新能力是一个国家的核心竞争力。在激烈的国际竞争中，引进，永远是在别人后面的；市场给人家，最终换不回来真正的技术。美国国家创新体系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千方百计让企业成为技术创新和产业化的主体。
作为民营企业经营者，我从实践中深深感到，真正的核心技术、关键技术是买不来的，必须依靠自主创新。为此，我们每年都拿出销售额的3-5%用于科技研发。
但大多数民营企业、中小企业自主创新，面临着资金投入多、研究周期长、成果见效慢、市场认同风险大的现实，因此，造成企业主动创新的动力不足，创新的总体水平仍然比较低。表现为：缺乏关键技术，自主创新能力较弱，高技术含量和高附加值产品不多，研发实力不强，优秀创新人才匮乏，投入不足，与结构调整、转变增长方式的迫切要求不相适应。
要突破自主创新的制约瓶颈，一要建立以政府为主导，企业为主体、市场为导向、产学研相结合的技术创新体系；二是国家出台优惠政策，就民营企业自主创新在税收、金融等方面的问题给予支持；三是要以国家为主导，重视并引领采用国产化产品；四是搭建政府对企业自主创新的服务平台；五是充分发挥人才在自主创新活动中的根本作用，国家要重奖科技英才，对大学、科研院所和不同所有制企业有重大发明创造的人才和填补国内外空白的技术创新成果，一视同仁，给予国家奖励；六是加大自主创新资金投入力度，政府要加大引导和扶持资金的投入，用于基础研究、跨行业研究、重大项目支持、国际间交流等；七是提高自主创新能力要与可持续发展统一起来。
民企技术创新承受风险
宗庆后(娃哈哈集团董事长)
中国要变成创新型的国家，必须强化企业在自主创新上的地位。老实说，企业在自主创新上有很大的困难。中国的企业利润比较小，所以缺乏资金去做很大的投入。我们经常说，人家外国的企业的营业收入的50%用于投入技术创新，我们国家也要求3%，但实际上按照现在的税幅来讲，我们是做不到的。
其次，我认为风险也很大，企业如果搞创新，万一失败的话，可能就会导致这个企业倒闭，这种情况可能比较多。另外，产、学、研相结合的机制，目前也存在问题。专业不对口，学非所用，有的专业对口的也承担不了技术创新的任务，或是又缺乏技术力量，又缺乏资金，就是没有结合好。
所以，如果国家把技术创新作为一个项目，作为载体，把个项目交给企业。然后由企业再把学、研结合起来。这样是不是更有效呢？此外，还要加强国家知识产权保护。因为企业创新是有投入的，有风险的，一定要有利益的回报，那么才能进行不断的自主创新。如果企业把一个技术创新搞出来，一下就被人家仿冒了，那么他没有回报后，也不会再自主创新了。
创新需要有利于企业家的氛围
李书福(吉利集团董事长)
没有一个良好的制度创新氛围，就不可能有一个辉煌的自主创新的成就。创新不能简单地理解成技术的创造、科学的发现。说技术创新、技术创造、科学发现就是创新，这只讲对了50％，还有50％呢？就是把社会上的各种资源通过新的组合形成新的价值，就是企业家不断寻找灵感，不断创造新的组合方式。一个企业在不同国家所产生的价值、所创造的组合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又涉及到了创新氛围的问题。
企业的创新能力来源于企业家的创新能力。在中国，其实对整个资源的重新组合的条件还不完全具备。企业家有很多想象，这些想象可以超越时空、可以超越行业，把各种各样资源进行整合，这种整合有人才的整合、资本的整合、技术的整合、各种原材料的整合，而这种整合在新的组合过程中可能会碰到很多各种的限制，就影响了企业家新的思想体现，要创造新的价值就变得很难。为什么美国两百多年发展得这么快？就是因为它的氛围比较适合企业家的整合。这才是中国的企业家要更多思考的问题。
打造别人无法模仿的核心竞争力
翁南道(颐高集团董事长)
由于技术更新、产品换代的周期越来越短。加上消费群体的平民化、多样化，整个IT市场的竞争表现为过度竞争。另外，目前各种类型的数码产品销售店面、市场繁多，如厂家的直销店、百货、超市、IT专业市场与其他综合性的专业市场、购物中心等，就连夜市也在卖数码产品。不仅数码类市场经营形态多元化，数量更是巨大。据权威部门统计，杭州市人均数码类市场营业面积已超过正常需求1/4。与此同时，国际零售业巨头也跻身数码市场的竞争，从而提升了竞争的级别和竞争的档次。在强大的专业竞争对手面前，本土企业的处境在恶化。所以，竞争在数码专业市场更是激烈，可以说是很残酷。正因为如此，企业竞争力创新就显得特别重要。
一般来说，竞争力的管理包括竞争力的识别、竞争力提炼、竞争力的培育、竞争力的创新。独特竞争力，是别人学不去，偷不走，无法模仿的能够获取市场份额与价值的能力。这种强势的竞争力包括调研与拓展能力、招商与企划能力、运营与客户能力、战略能力、品牌能力、系统能力、创新能力。系统能力是持续发展的核心竞争力。如果你技术好，别人会学会，但你技术持续提高的能力别人学不会。如果你的企划新，别人很快仿造，可你的企划出新方案的能力，别人学不会。
经营创新要看准行业
陈金义(浙江金义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
创新分两块，一是把原来的产品提高科技含量，降低成本，二是经营创新。像我原来起步时是生产食品饮料， 2003年开始寻找一个新的领域——新能源、再生能源。
经营创新要看准行业。民营企业要转型，行业不选好，你要成为百年老店是空话。如果竞争行业很激烈，你真的竞争不过别人，一相情愿介入也不行。假如我选择做饮料，一个娃哈哈、一个乐百氏，我肯定竞争不过他们。
经营创新要有胆魄、有意志，要跟权威挑战，因为民营企业申办的手续都是新课题，加上我们能源是危化品，安全生产抓的很紧，小煤矿都关了，批给你和不批给你，对他来说不批给你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批给你，万一你的企业出了事情，职能部门要承担责任。我说东北的中石化的事故如果在我身上，我就完了。现在回头看看，我虽然今天成功了，但是当时来说，胆子是大了一点。
同时还要考虑与专家进行结合，因为企业家是搞经营的，不是搞科研的。另外，当时美国一拿到乳化技术后，克林顿总统批字，然后成立专家小组，然后拨经费。中国呢？一听乳化技术，上世纪的“水变油”是假冒科学，被打掉了，而我涉足这个产业后觉得相当好，因为一个产品你必须要深入了解，道听途说不行。
创造民族品牌要尊重民族文化
吴志泽(报喜鸟集团董事长)
“中国创造”首先要尊重知识产权，尊重自己的设计，尊重民族的文化。我不赞成买国际的品牌回来经营，虽然国内存在这样的现象，但可能只是某些行业的需要，中国的原创要进入世界，打造有中国特色的世界品牌，必须有中国的元素，有中国的特色。我们只有把中华民族的文化、中华民族的艺术嫁接到我们的品牌当中来、熔化到我们的品牌当中来，才能够创出自主品牌，品牌后面必须要有文化。
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美国一位经济学家讲了一句话：亚洲的经济起飞靠着汗水并非灵感，这种经济发展到一定的时候，会遇到瓶颈。当时我听到这句话还不以为然，但是到2005年，特别是我们服装行业纺织品配额取消、贸易壁垒取消后，我认为对于我们服装行业是利好的消息。但是中欧纺织品贸易经过七轮谈判，中美经过三轮非常艰辛的谈判，还有我们八千多万件的纺织品事件，这一切使我们认识到两件事情：一、经济全球化并不等同于经济利益的全球化。西方发达国家打着经济全球化的旗帜，但是当触及到本国利益的时候，虽然贸易壁垒取消了，但是技术壁垒随之而来。我们纺织品行业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二、以市场换技术，但是我们市场让出去了，我们的核心技术没有搞过来，世界500强这些跨国公司没有把核心研发技术放到中国来。所以中国提出了自主创新、自主品牌，我觉得这个战略，既有现实意义，又有历史深远意义。
另外，打造具有民族特色的国际品牌，首先要融入到国际流行时尚当中，在局部中有民族的东西，这就是中国的。
（整理/本刊记者 范智常 庄琪）